姜畏三: 莫斯科之行——五十年前接洽俄援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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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斯科之行
——五十年前接洽俄援記
姜畏三（前空軍機械學校教育處長）
抗戰初期中俄友好
一九三八年十二月西安事變發生，陸海空軍副總司令張學良，與西安綏靖主任楊虎城藉赴洛陽爲蔣中正委县長祝壽之便，請蔣委員長赴西安對剿共部隊首長訓話爲由，於十二月十二日晚，實施兵諫要求蔣委員長答應他們的抗日主張，「停止內戰、一致對外」。當時日本竭力慫恿國民政府武力解決，企圖使中國陷入混亂局面，日本乘機滅亡中國。軍政部長何應欽忙着調兵遣將，沿隴海鐵路向西進攻華陰縣。當時華陰縣已爲張、楊派兵把守，調派大批空軍企圖轟炸西安市，筆者適在洛陽航校任教，奉派赴華陰縣監督建築前進飛機場，限令三日內完成。當即乘隴海鐵路車趕到華陰縣府，向前敵中將指揮官桂永清將軍報到。桂永清說：「你來得正好，何部長電告空軍代表姜畏三即日可到，限於三日內完成一機場備用。」筆者隨即與縣長策劃、動員縣農民萬餘人，利用耕牛、石滾、鍬鏟、鋤頭等農具，星月在華陰縣東北十五華里某村麥田地帶集中，先劃定界限，分配工作，立刻动工兴建，在全体人民共同努力合作下，士氣高昂，依限達成任務。
當時華陰縣城戰雲彌佈，火車站幾列長串的平板車上，装着幾十輛輕型坦克正待起卸。一列列的整齊軍隊，吹着軍號，在街道上行進，從華陰縣前方撤退的傷兵，躺在擔架上，高呼消滅叛逆口號，人心振奮，鬥志高昂。
十二月廿四日，西安事變主角張學良，因受蔣委員長的精誠感召，及陸空軍的强大壓力，決定護送蔣委員長飛返南京。我們親見一架C－47客機，經過華陰縣上空，由西向東飛去。不久華陰縣府傳出蔣委員長西安脫險，飛返南京的消息，大家歡欣若狂。我隨即同縣府軍事教官，順道暢遊華陰城南天下聞名的西嶽「華山」，三日後返回洛陽向航空分校王主任叔銘覆命。
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，日單藉口搜查演習士兵，從北平西南郊外的蘆溝橋，進攻宛平駐軍，國軍奮起抵抗，爆發了全國的抗日戰爭。
日軍全面進攻，我國沿海港口遭到封鎖，外援斷絕，蘇俄正向中國表示友好，當時國民黨要員陳立夫先生，與蘇俄駐主大使密商，請支援中国抗日圣战，得到俄国同意，双方秘密进行。由陳立夫主持其事，迅即組成中國軍事代表團，從空軍、陸軍中挑選軍官若干人參加，赴俄洽談一切，由陸軍大學校長楊杰將軍爲領隊、立法委員張冲、空軍洛陽航校主任王叔銘爲副領隊，團員有空軍劉志漢、陳御風、王世籜、林覺天、張矩租、傅學進、萬承烈、姜畏三，陸軍戰車蔡清華及吳上校，與高炮黄上校十四人，另有譯員劉先生，全團共十五人，由最高當局批准後，在南京集中換製便裝，待命出發。
我們在南京辦理一切手續，十日完成，護照係專案辦理，很快由外交部送到。民國二十六年九月初從南京出發，先乘津浦鐵路火車在徐州换車轉隴海路到西安，與領隊楊杰會合後，全團人員乘歐亞航空公司專機兩架，由西安飛蘭州縣安西機場。休息一夜，次晨改乘飛機，分批抵達新疆省會廸化市，住在廸化省府招待所，盛世才主席親來接待。蘇俄迎接代表團的專機，是軍用轟炸機U－2型兩架，於兩日後到達廸化。第一日，由廸化直飛蘇聯與新疆省伊寧交界之南方重鎮阿拉木托（ALMATA）军用机场，休息一夜，次晨西飞七小时到南疆重要基地塔什干（TASHKEWT），第三日由塔什干向西北航行九小时抵达欧亚交界苏联重工业奥伦堡（Orebuq）。第四日由奥倫堡直飛莫斯科（Moscow），九小時後到達。蘇聯外交部及國防部高級官員在機場接待。
到達蘇京莫斯科後，我們代表團被安置在莫斯科西郊一處大型招待所，環境優美，建築寬廣，飲食起居均甚方便，外交部派有專人接待，門禁森嚴，飲食豐盛，餐餐酒席。
訓練我國飛行人員
代表團抵莫斯科，蘇方外交部經常派人與領隊們詳談，有時也前去參加他們的會議。中國駐蘇大使蔣廷黻曾來代表團驻處作禮貌性的拜訪，因業務與他關係甚少，以後未見他再來。中國駐蘇聯大使，不久即由我們的領隊楊杰將軍接替。
中蘇兩國的軍援細節，經雙方代表不斷的會商，終於有了結果，經由雙方呈請本國政府核定後，交由雙方有關單位執行。在蘇聯待命期間我們曾外出參觀，遊覽莫斯科名勝：紅場、列寧墓、博物館、紀念堂、公園、動物園及商業區，與地下鐵等處。
數週後各項援助計劃確定，空軍人員分別到莫斯科航空研究院接受飛行訓練，及飛機之一般維護與保養訓練。
蘇聯支援中國軍機，共有三種，戰鬥機爲E－15及E－16型，輕轟炸機爲C－b型。先經航空研究院派教官作示範飛行，然後帶同中國各團員作個別試飛，試飛情形良好，則放各人單飛，使瞭解飛機之性能、特性。並做基本操作。經過數日飛行訓練，因我國代表團人員，均系沙場老將，很快的瞭解飛機之性能及特性，通過單飛及及各項操作，深得蘇聯飛行教官讚許，對我戰鬥及轟炸人員，飛行技術優良，反應快速，堪稱世界上一流好手。最後教官們對飛機之一般維護，與保養檢修方法，及特別注意之各項要點事項。
代表團在莫斯科的任務告一段落後，除王叔銘主任、陳御風及筆者仍留蘇聯處理未完工作外，其餘人員均先行返國，準備新機之接收工作，由蘇京循原路返國。暫留俄國三人將應辦事項，做一結束即準備回到阿拉木托，協助接收新機後飛送國內。
王叔銘主任我們三人乘火車自莫斯科中央火車站登車，由歐洲向亞洲前進，在車上渡過七天，一百六十八小時的車程，這是一段不好過的日子。途中經過很多個大小車站，在荒涼的沙漠中，有時車行半日，見不到人烟，幸好時在初冬，氣候不太寒冷，車上設備尚稱良好，飲食還不錯，車經大站時，我們曾下車在月臺上走走。蘇聯版圖廣大，但人口不多，未經開發之土地甚多，農產品不豐，需要仰賴他國進口。
我們由俄京向東南行，沿平札（Akciyubin-Enza），古比雪夫（Kuybyshev）、奥倫堡（Orenbug）、何克提烏斯克（Aktyubinsk）、阿拉爾斯克（Aralsk）、諾佛沙林斯克（Novokazalinsk）、干麥契、 （Chim-kent）到阿拉托，此地距新疆伊寧與廸化最近，飛機由各地運來裝配，經試飛接收後飛送國內，備份零件及裝具器材等，亦在此集中，以車輛運往我國內各空軍基地。
我們在阿拉木托停留月餘，早晨乘專車到空軍基地工作，飛機装配完妥，經檢試合格後，簽字接收，由蘇聯派員飛送國內，備份零件器材等，則用卡車輸送。
蘇聯支援我國軍機，總數雖有一定，但因作戰或訓練損失之飛機，蘇聯均同意即時補充，故能維持一定之作戰能力。但在一九四一年十二月，珍珠港事變美國參戰後，中美成爲同盟國，戰機得到美國供應。德、蘇戰爭爆發，蘇聯全力自保，無力外援。
售我飛機多是舊貨
蘇聯援華各式戰機，均係由各處庫存中運來基地裝配，均是俄國儲存的待用品，以防戰爭發生，装配應急，因儲藏太久，性能落後，功能難與新型戰機相比。在二次大戰中，德國東線戰場與俄國爆發戰争之初，一日之內，德國戰機擊落俄機六百多架，證明久儲戰機，並非上策。但當時蘇聯援華戰機，因存庫時間较短，性能尚稱優良，在武漢保衞戰中，初次使用俄機，在一次空戰中擊落廿餘架日機，轟動全國。
一九三七年十一月，我們奉命返國，由俄方安排搭乘一架俄國的小型客機，經伊寧到廸化，在廸化等侯國內之空運機轉赴漢口，於第三日晨，搭乘四期韓炳凡學長所駕之C－46機經蘭州西安到達漢口，我和陳御風學長住遠東飯店，王主任叔鉻飛往盧山向最高當局蔣中正委員長覆命。
在漢口待命，我很幸運的在空軍新生社巧遇到剛由鎮江逃難抵達漢口的未婚妻，當我們視線相對時，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，好像在夢中。這件事對我來講，真是天大的喜事。我當即將這件事報告王主任叔銘，他以關懷愛護的口吻對我們說：「馬上結婚，速返柳州航校」。婚後我們共有三男，現均定居美國，並早成家立業。回憶五十年前，我們只是二人，而現在已成十數人口之家庭，深引以爲慰。
留俄期間所見所聞
那次我隨軍援團到蘇俄爭取軍援，對我國抗戰初期，極有幫助。我們除任務達成外，在留俄期間，所見所間甚多，僅就其大者，記憶所及略述於後。
我們在蘇聯的行動，一言一行要絕對保密，凡進出基地，除有陪同人員隨行外，並須經過嚴格檢查，外出參觀或遊覽，也一定有人陪侍。名爲保護，實爲監靦。如有任何片紙隻字遺落，他們都會馬上檢起。有一次我的皮鞋脫線，請旅社附近的皮匠縫合，他先伸長脖子，看看左右有無閒人，然後輕聲的對我們說：「我們也不知道要等多少年，才能穿到像你們這樣漂亮的皮鞋呢！」由此可知，蘇聯人民生活之困苦情形。
五十年前（一九三七）共產主義在蘇聯方實施不久，她們的人民確實經過一段最艱苦歲月，當時各城鎮合作社物資奇缺，合作社每到一批新貨，大家排隊搶購，尤其是呢帽、皮鞋、手錶及婦女用長襪、鞋類、以及簡單的化裝品等。排隊等候購物的人羣長達數裏，最後大多數人，往往失望而歸，食品以蛋、奶品、肉類及魚蝦等最貴，而且缺貨；啤酒則不缺乏，我們曾親見滿街的醉鬼，倒臥路邊及公園中熟睡，無人理會。這些人，主要的是缺乏精神及物質享受，只好以酒解愁。物賫及食品的缺乏情形，在軍中比較好些，我們大部份時間，在軍中和他們官兵一起生活，每夕均有肉類、鷄蛋及奶品供應。
一次我們代表團人員，集體到莫斯科動物園參觀，同來時三人的鋼筆及一人的手錶都不見了。我們的招待所，位於莫斯科的西郊，我們進出莫斯科都看到正在建築中一條通往中歐波蘭的大道，路面可來往同時行驶十輛卡車，戰略價值效用甚高。
莫斯科市區，有數條大道，非常寬濶，電用線路均安置在地下，預備戰爭一旦發生在緊急情況下可供戰機起降之用。
莫斯科的地下車鐵道最深處，在地下四十五公尺，上下均使用自動電梯，各站臺均以灰、白、黑三色大理石配合砌成，色調柔和悅目，車身設計美觀大方，自動開關車門，亦可以人工操作，座位寬敞，在五十年前堪稱世界第一流，平時爲市區交通要道，戰時可用爲地下避難場所，一舉兩得。
第一次世界大戰，協約國勝利後，英美等戰勝國家多忙於勝利條約之簽訂，要求德國賠償或索取物資。俄國人則以重金禮聘德國技術專家赴俄工作，給與高薪，提供高級住宅及交通工具，讓他們安心從事研究發展飛機的設計製造等工作。因此，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十多年中，俄國的航空工業突飛猛進。蘇聯建立了大量的飛機製造工廠，使俄人能自行設計製造性能優越的新型飛機，奠定了俄國航空工業基礎。
由於工廠中俄人與德人長久的相處，許多工人都學會了德語。參觀工廠時我們同行團員戰車專家劉上校，和工人用德語交談，知道俄國人專門過河拆橋。俄國聘用德國技術專家，俄人學會了德國技術專家們的本領後，立即將他們全部送同德國，於是德國人恨之入骨。因之俄德成爲世仇。
二次世界大戰中期，德國東線對蘇作戰最初極激烈時，俄機會於一日之內被德機擊落六百餘架，因俄機多從存儲的倉庫中運出裝配而成，舊飛機性能差，出戰多被德機擊毁。
我們經過蘇聯東西大小城鎮，看見他們婦女的腿大多是粗胖健壯，那是因爲各地交通工具缺乏，大城市車輛已少，小城鎮幾乎見不到汽車，除政府高級首長，軍方顯要由公家配給專車外，一般人民外出工作，全靠步行，她們日常步行太多，而使她們鍛鍊成一雙粗胖而健康的長腿。
我們在莫斯科招待所，綠林别墅內住了一個多月一日三餐都是盛餐招待。魚子醬、伏特加酒，餐餐供應無缺，各式水菓隨意取用，後來我們才知道，這些供應品和飛機一樣，全是我國以絲綢、茶葉、鎢礦等物資向俄國交換來的。我們內心深感愧疚，這些東西都是我們的民脂民膏换來的。
奪我外蒙鬼話連篇
一九三七年初冬的一個下午，我們在莫斯科蘇俄的招待所接到蘇方的通知。他們領袖史大林總書記約見領隊、副領隊有所商談。領隊們和史大林會談完畢，深夜返回招待所後，王叔銘主任說：「史太林曾告訴我們；中國的外蒙古，戰略地位重要，日本人處心積慮想侵佔外蒙，目前中國抗日戰爭，甚爲艱苦，一時也不能抽調重兵駐守外蒙，萬一有失，對中蘇兩國均有不利，所以外蒙由俄國暫時代爲看守，等戰爭結束，俄國將撤退駐軍，將外蒙古交還中國。此事請報告蔣委員長，我們俄國對外蒙並無領土野心」。聽到這些話後，大家內心非常高興。連夜用王叔銘主任與蔣委員長間密電碼直接報告。
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四日日本無條件投降，全世界歡欣若狂，同盟國獲得勝利，但是中國不幸失去了外蒙，真令人憤恨痛心，史大林原來是個國際政壇上的大騙子。
一九八六年秋天，筆者偕內子由美國去加拿大參觀世界博覽會在旅行車中，導遊報導加拿大是世界上土地第二大國，（原爲中國）聽到此話，勾起我的舊仇新恨。蘇聯設計好一個陷阱，利用同盟國希望俄國能早日參加太平洋對日作戰，共同擊敗日本的心理在雅爾達誘使羅斯福總統、邱吉爾首相，商定「雅爾達密約」名爲讓外蒙古獨立實則將外蒙，劃歸蘇聯爲保護國。戰後脅迫中國簽訂中蘇「友好」條約，當時由國府的外交部長簽字。我們寄望祖國有志青年們，努力奮起，建設統一富强自由民主的新中國，解放外蒙，脱離俄國的統治，重新回到自由中國的懷抱。
◆ ◆ ◆ 【以上全文完】 ◆ ◆ ◆
以上《斯科之行——五十年前接洽俄援記》，是以中華民國七十八年《中外雜誌》總第264期同名內容全文爲底本完成數位化處理。網際網路首發【析世鑒】。
◆ 【彰往可以考來·後顧亦能前瞻】 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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